刘教链｜若批评不自由，则赞美无意义

隔夜大饼一度失守8.2万刀再度收回，市场又热闹起来：喊空的、抄底的、看戏的，各说各话。行情之外，教链这两天关注一个人命关天的热点事件，具体不展开，但总是不由地想起一句话：

「若批评不自由，则赞美无意义。」

这句话的出处，是法国剧作家博马舍（Pierre-Augustin Caron de Beaumarchais）的喜剧《费加罗的婚礼》。1778年，他让剧中的仆人费加罗在第五幕的独白里说出这句台词，法文原文是 Sans la liberté de blâmer, il n'est point d'éloge flatteur，直译过来就是：没有批评的自由，就没有真正的赞美。1854年，记者威尔梅桑（Hippolyte de Villemessant）接手一份停刊多年的讽刺周刊，后改名为《费加罗报》，这句话被印上报头成为座右铭。一句台词能流传两百多年，脍炙人口，恰恰是因为它说出了一个人人都懂、却常常装作不懂的道理。

这个道理其实朴素得不能再朴素了：一句夸奖值不值钱，取决于夸的人能不能说坏话，说了坏话之后会不会有事？

你去一家店买东西，如果门口挂着差评必诉的牌子，店员的笑脸再甜，你也只会觉得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笑里藏刀；反过来，一家店任你当面挑刺、任你无理由退换，甚至任你在网上发帖发视频骂它，而依然有大量真实用户（特别是身边的线下用户）称赞这东西好，你才会在心里相信这些好评是真的，不是刷的。批评的自由，是赞美唯一的防伪标志；没有了批评的自由，所有的好话都天生具有谎言的嫌疑。

为什么有些人买大件、买服务，偏爱海外品牌？可能有一个潜意识里的原因是，海外品牌在你所在的司法辖区没有手眼通天的关系网，或者至少没有调动暴力机器为其所用的能力。出了事，你投诉、曝光、找客服，它大概率只能按规矩跟你走流程，该认错认错，该道歉道歉，该赔付赔付。

老话讲强龙压不过地头蛇，这句话反过来看就是，一条压不过地头蛇的强龙，恰恰是普通人更容易讨到说法的那一个。这和崇洋没有关系，只是理性人在计算维权成本。换个思路来看，真正要警惕的，反而是一个品牌的公关手腕、关系网络乃至背景深到让你投诉无门、发声无路，那么这件商品的隐含成本，可能远远高于售价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，说的是防患于未然，不要等出问题了才想起来你作为一个普通消费者，面对一个力量绝不对等的强势厂商，所有发声的渠道都被堵住，甚至被反诉诽谤送进去踩缝纫机，那才是真正的绝望。

在这个维度和视角上看，所谓去中心化其实暗含着一种独特的诚实。BTC和中本聪就是现成的例子。你可以批评它，可以骂它，甚至可以造它的谣，可以把它贬得体无完肤，无论是BTC协议本身还是中本聪，都不会回一句嘴，不会找平台删帖，不会发律师函，更不会有什么力量上门敲你的门。骂它，你几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。这份骂了也没事的安全感，恰恰是很多中心化对象给不了的：中心化的主体必须维护形象，于是有了删帖、控评、法务函、公关稿，动作越多，越把它在意的那些东西暴露给所有人。而一个不回应、不辩解、也不报复的对象，等于把批评的权利原封不动地留在你手里。在这里，你第一次享受到了200%的批评自由，超出100%的部分，甚至包含恶意批评和肆意诋毁的放任自由。在这种程度的自由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共识，才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。

几乎没有任何强大的中心化主体能够给予你如此高强度的200%的批评和诋毁的自由，因此可以反推，几乎没有中心化主体可以获得媲美或超越去中心化的共识强度——因为中心化主体皆有“自我”，或者说“主体性”，对批评的接受度必然小于100%。而如果价值由共识支撑并与共识强度正相关的话，那么结论显而易见，去中心化不仅仅是成为最优价值载体的一种策略，更是一种必需。

老子说，反者道之动。中心化的力量总想把一切都收拢在手里，包括别人对它的评价；而真正的信任，偏偏在放手的地方生长。你可以骂它，它还是它。能真正挨得住骂的东西，才配得上你真心的赞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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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：
[1] 博马舍, "费加罗的婚礼（第五幕费加罗独白）", 维基文库, 链接